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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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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殊鎖好北麓小苑的門, 回身便浸在院中的百草香氣裏。

他離開此處五十餘年,人間都夠換一回日月了,可他還是瞬間識別出這裏獨特的一切。

他將柳棠放到石榴樹下的石凳上, 去拿擱在墻角的鐵鍬。回到柳棠身邊時, 見柳棠的手滑到地上,仔細地將那手擺回去。

就在這時, 童殊聽到向他靠近的腳步聲。

童殊蹙起眉,露出了厭惡的神情。

來人步履施然, 聲音溫潤好聽:“你是誰?要對棠兒做什麽?”

童殊沒回說話, 兀自踩了踩腳下的地, 挑了能接著陽光的位置, 提起鐵鍬甩出了第一刨。

那人不悅道:“你來我家, 刨我的地, 不合適吧?”

童殊只當沒聽見, 他手上動作很快,連揮幾下之後,被人握住了鐵鍬。

那人站在童殊身後,抽走鐵鍬, 擲到一旁,聲音冷了下來:“你是怎麽進來的?”

北麓小苑有童弦思的禁制, 陸嵐出不去, 外人也進不來。五十多年沒人來過,突然來個青年還背著方才元神自爆的柳棠,那人危險地瞇起了眼,又道:“你是誰?轉過身來。”

童殊冷著臉,沒有轉身的意思,而是瞧著柳棠, 惋惜地道:“你的大徒弟剛死了,就在你面前,你也不關心一下,反而一直追問一個不相幹的人,這樣合適嗎?”

那人面色一哂,也望向柳棠,現出點動容之色:“我這孽徒——”

童殊聽到“孽徒”兩字,火冒三丈地握緊了拳,咬牙切齒道:“你沒有資格這樣說我兄長!”

“你兄長……”那人怔了一下,面上神情飛快地變幻著,然後微啞著聲道,“你……能進這裏,又喚棠兒兄長,你是殊兒?”

“閉嘴。”童殊猝然轉身,盯住了陸嵐,“你沒有資格這樣叫我。”

那人正是沒死的陸嵐。

北麓小苑五十年的囚禁更像是閉門清修,沒有給陸嵐太多痛苦,他美如冠玉的臉上沒有多少歲月痕跡,仍然可以輕易撩人閨夢,氣質甚至比從前更加仙風道骨,一眼看去衣冠楚楚、玉樹臨風。

童殊心中罵道:衣冠禽獸。

陸嵐見到童殊的臉,微微一怔道:“你長相變了……為何不是從前的樣子?”

童殊面無表情地道:“陸殊死了,我又不是他,當然不像。”

陸嵐愕然片刻,理解不了般,好像信了他不是陸殊,少頃才道:“他死了?他怎會死?”

童殊反譏道:“人固有一死。你是給了他金丹還是餵了他長生不老藥,才叫他不會死?!”

陸嵐一瞬間露出愴然之意,聲音微喑:“他是怎麽死的?”

在童殊看來,陸嵐這是裝模作樣的難過,他木著臉道:“油盡燈枯死的。”

陸嵐搖頭:“不該。這才五十年,按修士的年紀算,他應當正值壯年,不該油盡燈枯。”

“他都被你剝去根骨了,算哪門子修士?”童殊被陸嵐理所當然的態度給激起怒火,“他更應該在驅逐出芙蓉山後不久就死,不是麽?”

陸嵐篤定:“他不會輕易死的。他就算剝了根骨,也會重築。”

童殊反問:“你憑什麽認為他能重築?”

陸嵐聽出前眼之人所言皆是陸殊立場,他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來要你命的人!”

“你的眼睛……很像小思。”陸嵐用力地打量著童殊,像要把人看透,片刻之後突然笑起來,“能來要我命的人只有一個,陸殊啊,你出息了,換了個身體,就敢來殺爹了?”

童殊冷笑一聲:“可別跟我攀親戚,我現在叫童殊,跟你們陸氏沒關系。”

陸嵐沈下臉:“你怎能私自改姓?”

童殊挑釁地道:“我連肉身都改了,姓為何不能改?陸嵐,你太不講理了。”

陸殊從前與陸嵐說話,向來都是敬慕且小心翼翼的,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從未如此放肆。

陸嵐再次打量這個像他兒子,又不像他兒子的童殊。

他的眼光很毒,露出精深的笑意道:“你今日要殺我?可你連魔王境都不到,怎麽殺我?”

童殊囂張地道:“我娘沒有真人修為,不也一樣囚了你五十年?”

陸嵐已經確信眼前的人是他兒子,同時也明白對方並不認他。這在他意料之中,五十年前陸殊就敢打上門來要他認錯,是以他並不感到太難過,他微瞇的眼中略有精光,道:“你們……童氏……到底有什麽神通?”

“五十年了。”童殊遺憾地喟嘆一聲,“你竟然關心的還是這個。我以為你至少會問問我娘如何?”

“小思她……”陸嵐聽到這句,眸光微沈,喉間滾了滾,面上的悲意不似作偽,聲音也有些哽,“她葬在何處?”

童殊眉目間盡是鄙夷:“告訴你,好讓你刨了我娘的墓,解剖她的屍,方便你瞧清楚她有什麽神通嗎?”

“你就是這樣想你親生父親的?”陸嵐被童殊看得很不舒服,“我何至於狠心到那等地步,我與你娘不是你想的那般的。”

“可別說我娘了,也別假惺惺地在這裝深情。”童殊厭煩不已,“想想你都是怎麽待我娘的罷,配做人丈夫麽?”

陸嵐垂下眸,壓著聲音道:“我們有自己的難處。”

“難處?無非就是為一己私利,對他人威逼利誘。”童殊眼中露出感到遺憾的神色,他不像是兒子,反倒像是老子那般盯著對方,“陸嵐,到現在你還說這種話,叫我更看輕你了。”

陸嵐在這種錯位的壓迫感中,正了正色。

以他的修為,即便是只有一魂魂體,對真人以下的修士是超然的,可是他在童殊面前卻感到了壓迫。童殊有著某種底氣,像是通曉全局般勝券在握。

陸嵐已經五十年沒與人深入交談,他將壓迫感歸咎於此,於是轉了話鋒道:“所以,小思和你真的有某種神通,可小思已經不在,你卻突然什麽都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人在做,天在看,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童殊用一種可憐的目光看著道貌岸然的陸嵐道,“天道循環,報應不爽。晏清尊啊,你做的事,總要還的。”

陸嵐當然不肯平白應這一句,他正要開口,神情突然不合時宜地恍惚了一下,而後定了定神,才道:“我做了什麽,又要還什麽?”

“總算說了一句我想聽的。”童殊瞧出了點端倪,猜想陸嵐方才的恍惚大概與另外那二魂五魄有關,不知另一邊的陸嵐遇到什麽難纏之事,以至於無法從容應對,影響到這邊的神識。

童殊不想浪費時間,加快語速道,“我今天是來和你算賬的。”

“算你我之間的賬麽?”陸嵐臉上現出了然之色,他盯著童殊,目光裏是沈甸甸的宗主和父親威勢:“我們是父子,你的生命和成長都是我給予的,你跟我算賬?”

“我是我娘生的我娘養的,你做了什麽?”童殊不避鋒芒,直逼陸嵐道,“你不過是增加了我娘養我的難度,你算哪門子父親?”

陸嵐一再被童殊挑戰權威,久別重逢想扮一回慈父耐心很快消磨殆盡。他面色沈下,倏地擰了下眉,又現出那種惚恍神情。

也不知另一個陸嵐遇到何等勁敵,竟是不得不停下與童殊的對話,集中精力應付另一邊。

童殊沒等來陸嵐的接話,觀察著陸嵐的反應。

他不難猜測是誰正在與那個陸嵐苦戰。拋開感情糾葛不說,一同進了芙蓉山,就是並肩做戰的同袍,童殊不至於在這種場合感情用事。

他此時應當分散陸嵐的精力,給另一邊的人以喘息之機,於是他咄咄逼問道:“你剝我一縷元神,是為將我納入拒霜劍的傳承,以防有朝一日芙蓉山事情敗露全部淪陷,好叫驅逐在外的我,能回來重振芙蓉山?”

陸嵐分不出精力與童殊認真周旋,略一思忖,短促地答:“是。”

“你剔我根骨,是知道芙蓉功法有問題,才要清去我的根骨,要我重新煉?”

“是。”

“你斷我手腳,是為防著我有朝一日與你反目成仇,叫我打不過你?”

陸嵐另一邊的戰局膠著,他微微擰起了眉,只以點頭為答。

童殊一句比一句言辭激烈:“你一邊要給我傳承,一邊又要防著我,晏清尊,你可真是狡兔三窟啊。”

陸嵐沈默著,沒有回應童殊。

童殊瞧出陸嵐此時正聚精會神對付另一邊,他果斷地擡步往前,手按在了劍柄上。

陸嵐與他一直保持幾步的安全距離,他一靠近,陸嵐就回過神來,瞥向童殊的眼中寒光一閃。

童殊握著拒霜劍的手青筋繃起,準備提前動手,減輕另一邊的壓力。他手不離劍,加快語速道:“你拿傅謹養母蟲,沒想過傅謹會反你?”

陸嵐聽著童殊這句話,眼裏的寒光緩緩褪去,好似打了勝仗,說話的語氣也轉向輕松:“想過,但又怎樣,他只要給我養蟲就行了。”

陸嵐有精力應對童殊,說明另一邊的問題已經解決,童殊升起焦急,但不能表露出來,只冷著臉,繼續問:“所以,他控制的幾萬人,也要算在你頭上。”

陸嵐悠然道:“這不合適。”

“合適。”童殊道,“因為你身上有蟲王,他做多少事,都是在為你做嫁衣裳。他以為他能完全控制子蟲,那是因為蟲王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出過手。”

“你連這都知道?”陸嵐面色陡變,“小思告訴你的?小思到底知道多少?”

童殊不願與陸嵐多說童弦思的事,他接著道:“所以,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條人命?”

陸嵐竟對這個問題沒有敬畏,他一派清風明白之姿,儒雅地笑出聲:“我身上沒沾血,那些人不是我殺的,子蟲也不是我種的。”

“那換個問題,”童殊道,“你控制了多少子蟲?”

“六萬條。”

竟然有六萬條之多。童殊看陸嵐的表情像在看一個恐怖的怪物,這陸嵐還是人嗎?

手上抓著這麽多人命,他夜裏能睡著,醒了能心安嗎?

這個問題不必問,陸嵐能好好活五十年就是答案。

童殊問最要緊的問題:“六萬人是死是活?”

陸嵐道:“那得看種蟲多久了。”

童殊大致知道要怎麽打芙蓉山這場戰了,他望了眼天色,再瞧向陸嵐。

陸嵐已經有好一會兒沒有現出那種神思他在的神情。這意味著,在另一邊的戰鬥停止了,只是不知是陸嵐徹底打敗了對方,還是對方暫時轉為蟄伏。

童殊手心沁出汗意,握手時指尖滑濕。

他定了定神,眼下只能等待時機。還有許多問題未解,他實在不願與陸嵐多做糾纏,簡明地問道:“五十年前,你為什麽沒死?”

陸嵐事不關己道:“這個我也回答不了你,你得問傅謹。”

童殊追問:“五十年前那一千二百位同門死了嗎?”

“也沒死。”

“如今死了嗎?”

“時間太久,大約已死盡了。”

那一千二百多人是芙蓉山弟子,陸嵐說到他們時竟然能如此風輕雲淡,童殊氣得面孔發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他道:“所以,你還欠我五十年!”

陸嵐不解:“五十年什麽?”

“五十年冤獄。”

陸嵐驚異地看著童殊:“你坐牢了?在牢中死的?戒妄山壓的你?所以才換了一副身體?”

“你躲起來什麽都不知道,可真是清白啊。”童殊道,“可是不知道本身也是罪過,這也得算在你頭上。你哪怕在這五十年間出現一次,證明你沒死,我也能減些刑罰。”

陸嵐面露為難之色:“我不能出現……”

“做五十年縮頭烏龜,不是晏清尊的風格,你在怕什麽?”童殊跨前一步道,“別拿什麽我娘將你禁在芙蓉山為借口。你就算不能出山,你也可以示人。你之所以不敢示人,是因為你是魔,是妖,你不敢見人!”

陸嵐在他嚴辭下眉間微寒,退開一步。

童殊道:“我曾經也厭惡我自己是魔。我太了解你這種心境了。你怕丟人,你想著只要能飛升就都一樣了,可是,陸嵐,你死心吧,你沒有機會飛升了。”

陸嵐眼中現出幾分執拗,隱隱有瘋狂之態:“你憑何一口咬定我不能飛升?現在放眼全修真界,誰的境界有我高?就連你又敬又愛的那個令雪樓,他也不如我,我離飛升不過一步之遙,總有一日我將位列仙班,與天同壽!”

“你練的功法有問題,沒有飛升的法門,你悟出了你的證道示語了嗎?”童殊不吝言辭打擊對方,“我娘不會讓你飛升的,而我比我娘狠,我還要你死。你不配上雲霄,你該下地獄!”

陸嵐瞇起眼睛,動了動手指,這是起殺心了:“所以你把賬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你得死,傅謹得死,我要將你們的罪行公示天下!你怕丟人?我要剝下你的偽裝,叫全天下看看你是什麽爛人!”

童殊一口氣道:“我還要清洗芙蓉山的傳承。你們陸氏這危險的傳承,是該好好洗洗了。”

陸嵐道:“你知道什麽?”

童殊道:“我知道的遠比你多,陸嵐,你將一無所有。”

陸嵐並不懼怕失去手中的東西,他茍活五十年,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但只要是人就有軟肋。

童殊很快就說出了他的死穴:“你將遺臭萬年!”

陸嵐看見童殊眼裏有冰涼的瘋狂,那是與他一脈相承的兇狠,他也露出同樣的瘋狂道:“就算你算清楚了,又怎樣?有句話叫父債子償,殊兒啊,若我死了,我的債還是得由你來還。”



我小時候覺得你是英雄,是我瞎了眼錯敬了你。現在才知道你不過是個膿包。”童殊的明眸眼裏淬著陰鷙,“我憑什麽替你還債?你兒子陸殊死掉了啊。他早就被你逼死了!”

話已盡。

童殊拔出了拒霜劍。

拒霜的劍刃雪亮,照出他的冷漠的眸。

陸嵐有恃無恐:“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我?”

“你在怕我。”童殊的聲音在拒霜的劍吟中顯得尤其冷,“我知道我有殺你的劍,你一直都在怕我,否則不必與我費許多口舌拖延時間。”

陸嵐道:“你是一個沒有魔王境的魔王,我怕你做甚?”

童殊愛笑,可對陸嵐一絲笑都勻不出來。他將所有不甘的、尖銳的、暴戾的東西全然展現出來,這一刻他所有溫情的、純善的一面全部化作雲散,露出猙獰的狠決,他的聲音比今日的冰雨還要冷:“你在這裏面只有一魂兩魄,你的手腳還被我兄長綁了,還有——”

童殊詭異地冷哼一下,點到即止:“我現在殺你,易如反掌。”

陸嵐卻在那冷哼聲後的停頓時裏意識到某種致命的危險:“你不可能如此無情。你心性純良,你連只狗都舍不得殺,你不會殺人,更不可能殺自己親生父親。

童殊提起拒霜劍,拿嘴朝刃上吹了口氣。離劍近,他聞見了新鮮的血腥味,是柳棠留下的。

童殊想,該問最後的問題了:“你耽誤了我娘一輩子,你要怎麽還?”

陸嵐卻沈默了。

大約是因這一魂是人魂,保留著最多的人的感情和良知,陸嵐的人魂在提到情的時候,有超出“陸嵐”的動容。

童殊道:“你娶她的時候,就是圖她的某種神通嗎?”

“不是的。”陸嵐似乎意識到有某種神通可以殺他,也意識到他大約逃不掉,就像逃不出童弦思的禁制一般。

他由此陷入某種回憶,神情也顯得溫潤了:“如果,你見到你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就會知道,她那般明亮,誰見了她,都要愛她。我娶他時,只是愛她。”

童殊幼年的殘存記憶裏,有童弦思年輕的身影,不知是被記憶藏久了泛黃,還是那時的童弦思已經陷入了關下盒子的苦痛。童殊的記憶裏的童弦思不是陸嵐和素如說的那個無憂無慮的明亮少女。

於是童殊搖了搖頭。

“是我不配。”陸嵐道,“她嫁我是明珠蒙塵,我對不起她。你若為她來找我算賬,我都認。”

童殊沒想到陸嵐會陸嵐主動認錯,倒叫他接下來話不必問了。

到此為止吧,童殊提起了拒霜劍。

陸嵐被劍芒晃了眼,他在光影的交錯間問道:“你怎能如此冷血無情?”

童殊這才意識到,陸嵐所說的認賬並不包括以生命為代價,果然是不能把陸嵐往好了想,他眼裏皆是輕蔑,走近了一步:“不如先問問,你為何如此冷血無情?”

陸嵐謹慎地退後,道:“你是小思的孩子,你不該如此無情。”

童殊答:“那你只能怪自己太無情,我都隨你了。”

陸嵐並不想死,他還要飛升。

他感到了危險。

近百年的時間,他還是對童殊和童弦思一無所知,他最親的兩個人都對他隱瞞著某個巨大的秘密。他算不出童殊要如何出劍以及如何殺他。

他雖然修為足以碾壓童殊,但又如何呢?他當年的修為同樣足以碾壓童弦思,一樣被童弦思設計囚禁了五十年。

於是,他選擇往後退。

就在陸嵐退出第一步的時候,他意識到了童殊之前冷哼之後省略的內容是什麽。

他身後明明還有數丈見方的空地,可他卻退不去一步。有什麽東西憑空生出,如枝如蔓般將他裹纏。好似童弦思擺弄的花草,又好似童弦思織布的彩絲。

表面多彩絢麗,實則能取人性命。

他猛然意識到童殊的底氣從何而來——這裏是北麓小苑。

這是童弦思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這裏有童弦思布下的能囚禁他的禁制,就一定還有其他機關。

童弦思會數不清的詭密陣法。

這座小苑有著繁覆的陣法,在它歡迎他時,這座小苑是家;在它不歡迎他時,這座小苑搖身一變就是墳墓。

陸嵐擡頭望向穹頂,此時已過午,天光卻晦暗,他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天色了,沒頭沒腦地問:“外頭的雨還沒停麽?”

童殊冷酷地再進一步,他握著拒霜劍的手已蓄足了力,手背上青筋可怖:“不見天日的日子,該結束了。“

拒霜劍在出鋒時有碎星光,風滑過劍刃,血味尚濃。

劍至眼前,陸嵐無路可退,擡手去格。

只是這個動作太大,他大開大合的招式被柳棠的封印鎖鏈限制成木偶似的古怪動作,牽扯之下陸嵐差點跌落在地。

拒霜劍帶起的涼意,刮得人五感生寒,鋒芒最寒處朝陸嵐的心口襲來。

陸嵐的修為已臻飛升,到這個境界任何來襲的動作在他眼裏都是分解的慢動作,就算受阻受鎖,他也有足夠的能力閃避。

然而就在此刻,另一邊戰局裏那個該死的劍修瞧出了他此刻的分神,又不要命地提劍刺來。

童殊的劍來勢很快,陸嵐稍一分神,便躲不開了。

拒霜劍刺入心口,它在破衣入肉時發出十幾代前劍主的吶吼,壯志的、凜然的、熱烈的、慚愧的嘶喊匯成刺耳的劍嘯。

陸嵐沒想過自己的人魂受這一劍,居然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他的三個至親,聯手來殺他!

他這副人魂的身體不會流血,而是在北麓小苑的細風中慢慢破碎,如絲如絳般纏盡風裏,對著前頭飄過去的一片花瓣追逐著,沈浮著,消失了。

陸嵐殞的是人魂,人魂總算還殘存點良知,他散得雖是不甘不願,卻也沒有肆虐發狂。

陸嵐這一縷還算有些許良知的人魂,散在風中飄來的最後的是:“殊兒,你知道,你娘是如何將我騙到此處的嗎?”

童殊不想知道。

他解下了上邪琵琶,彈了一曲《苦海》。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童殊彈這一曲是要碎盡陸嵐的人魂,不給他回頭登岸的機會。

陸嵐人魂中僅剩的良知裏其實還有一句話未及出口,他想對這個唯一的兒子說“初為人父,待他不好,對不起”。所幸沒說,說了也只會被當作虛情假意的委蛇,更被他兒子看不起。

《苦海》曲盡時,穹頂透出點外頭的光。

風進來了,雨進來了。

北麓小苑重見天日。

童殊不想知道任何從陸嵐角度說的故事,陸嵐想的說那日的事,在上邪琵琶的琴擊之下沒有開口的機會。

童弦思已不在,沒有人願意聽,陸嵐只能帶著那些記憶埋到地底下了。

陸嵐是真的想說。

那時,陸嵐與童弦思已許多年沒有說話,在童殊離開芙蓉山後的三年間,陸嵐甚至一面都沒見過童弦思。

童弦思一直不肯見他。

直到最後幾日,童弦思反常地幾次讓人傳話要他一敘。

陸嵐好幾次走到石鏡湖了,見著北麓小苑門前的石榴樹,又倉促地扭身離開。那湖光太亮,照得他不敢睜眼。

最後一次,他還是忍不住敲門進去,他真的太久沒有與童弦思好好說話了。

童弦思那日穿了鵝黃長裙,卻沒有與他交談,只談了一曲琴。琴名是什麽,陸嵐沒問出來,今日聽童殊彈的是同一首曲,卻也沒機會問出琴名來了。

陸嵐那日進北麓小苑料到童弦思可能要對他下手,進門前他還告訴自己要警惕,可見到童弦思溫和的模樣,又實在無法將童弦思與任何暴力的行為聯系起來。

畢竟童弦思太無害太溫柔了,且修為不高難以對人造成威脅,最重要的是童弦思從未加害過他,陸嵐賭童弦思不會出手。

最後的結果卻是陸嵐有進無出。

若是童弦思能有真人修為,當年是可以將陸嵐整個囚住的。只可惜童弦思修為不高,在撕陸嵐一魂時費了極大的力,最後攔不住陸嵐,被陸嵐的肉身帶著兩魂五魄逃走了。

她力竭的那般倉促,是以給童殊的信上落筆惶然。

童殊將柳棠埋好後,將赤棃收進柳棠少時住的屋裏,擺在琴案上,又拿防塵布蓋好。

赤棃不會再認新的主人,它將在此永遠等著柳棠。

童殊提著拒霜劍坐在柳棠屋前的門檻上,他面上的神情停留在殺陸嵐一魂的冷漠之中。

眼裏的明辰變成寒星。

他細聲地調息片刻,而後閉目,再睜眼時,那寒星不見暖,愈發冰冷了。

拒霜劍中還有陸嵐一縷元神,他要抹去那縷元神,斷了陸嵐與拒霜的聯系。

斬草除根。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七夕,祝大家七夕快樂!

本來想寫個CP小段子,但目前的感情線發展階段不足以支持我寫甜段子。那還是不寫了。

說個好消息吧,我還要兩三章就能把劇情線完結了!加上感情線,我感覺一共五章左右就能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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